刘兰昌：“刀”耕不辍传技艺

刘兰昌：“刀”耕不辍传技艺

　睢建民　文/图

　来源于开封网

刘兰昌为搜集素材经常出去写生。

今年清明文化节期间，我市举办了“八方门神聚汴京——全国木版年画联展”，来自天津、苏州、湖南、山东、陕西、四川、开封等10余家木版年画的代表性传承人携作品参展，风格各异的木版年画争奇斗艳，让游客流连忘返。其中，“云成号”木版年画备受游客和专家的青睐。

作为“云成号”木版年画的传承人刘兰昌曾获得中国工艺美术最高奖“百花奖”，填补了开封市木版年画此奖项的空白。同时，他破格加入了中国工艺美术家协会和学会，有幸接受国家“年画艺术创新人才”专项基金培训。

刘兰昌，一个蜗居乡村、名不见经传的农民，缘何获得如此成就？或许有人会提出质疑：这纯属偶然。岂知，刘兰昌不是普通的草根艺人，而且是一个积蓄了深厚文化底蕴的艺匠，他背后的故事更值得我们细细品味。

地处豫东平原的尉氏县蔡庄镇，系中国文学史上“建安七子”“竹林七贤”主要活动的地域，文化积淀丰厚。

这里的刘记木版年画雕刻艺术，相传自宋代开始，几近失传，鲜为人知。

北宋初年，古城开封作为中国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，吸引各地商贾涌入的同时，民俗文化相互渗透，经过吸纳交融，为民间年画艺术创作滋养了丰厚土壤。尤其，随着活字印刷术的发明，将华夏的雕版印刷业引向繁荣，年画逐渐由笔画转向刻版印刷工艺，张择端笔下《清明上河图》中“王家纸马店”可见一斑。据《东京梦华录》第三卷所载，“诸色杂卖”中，“时节及印施佛像”，由此映现出当时佛像印制的情景。另据，北京大学教授宿白著《唐宋时期的雕版印刷》一书载：“佛画雕印，入宋渐盛，不仅有扉页佛图，还有大幅卷轴佛像。”相传宋仁宗于宫中亲手绘出《龙树菩萨》画稿，传令刻印赐赠文武百官。

刘家祖先流落京城，于印刷作坊内打杂，日久习得技艺。后因生活所迫，断断续续，终未能形成自家独门传世刻印工艺。

经过刘家祖辈的薪火相传，传到刘兰昌的曾祖父刘运成这一代，积蓄了丰厚家底。1870年，刘运成取自己名字的谐音，亲手创立了年画社。这一时期，刘家的精工雕版，匠心独运，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。留存于世的近千块雕版可分为四大类：其一为神码纸符雕版300多块，计有300多种图案，以10厘米至20厘米见方居多，为中原地域民俗文化的活化石。其二是木版佛画100余块，60多种佛家圣像、两幅华盖，都在50厘米至65厘米见方，宝相端庄，慈悲肃穆。北京雍和宫及四川德格藏经院曾有部分馆藏，且以小幅居多，大幅屈指可数。刘家木版佛画无论从题材、数量还是尺寸而言，全国仅此一处，难能可贵。其三系古籍雕版，刘运成于1892年雕刻南宋陆游《渭南词》一套，分两卷42页，加上书名页，共计43块雕版，1万多字。此雕版为软笔楷体，仿宋版遗风精雕而成，至今仍能够清晰印刷。自古文人墨客对宋代雕版印制书籍情有独钟。明清时期，一度流传有“一页宋版一两黄金”之说。时至今日，中原地区像这样完整的雕刻古籍已经绝迹，刘家珍藏雕版《渭南词》乃无价之宝。其四是木版年画套色雕版，计有400多块，能够完整印制5色、6色、8色彩色年画80多幅，其题材和风格基本与朱仙镇年画相似。

    刘运成踌躇满志、意欲大展宏图之际，随着清政府的腐朽没落，八国联军入侵北京，各路诸侯混战中原，内忧外患，烽烟四起，闹得民不聊生。处于乱世中的年画社在历史的文化长廊中只是昙花一现，一代匠人刘运成郁郁而终。

抗战时期，中原兵连祸结，遭遇前所未有的大旱，刘兰昌的曾祖母和奶奶相继被饿死。随后，他的爷爷刘林山带领全家人背井离乡，流落陕西，一度中断了祖传绝技。

当年，刘兰昌的奶奶饿死后，因家里穷买不起棺材，临时用木柜装殓掩埋，这件事成为刘家人心中永远的痛。此后，刘兰昌的父亲和3个伯父暗下决心，要为辛苦一辈子的刘林山置办一口棺材。未曾想，这口棺材却成了刘家祖传遗产的“保护伞”。民间木版古籍雕刻曾在“扫四旧”之列，刘家人匆忙将祖传雕版藏进置办的空寿棺内，才免遭劫难。

1972年出生的刘兰昌，从小就过继给无子嗣的三伯父刘长岭。民间艺人的后代骨子里流淌着灵动的血液，这让刘兰昌对木版雕刻艺术充满了浓厚兴趣。儿时，他忽闪着一双大眼睛，蹲在地上神情专注地观看养母洗衣服，水盆里的搓衣板，正是祖传雕版。那年头农家不养艺人，可惜老祖宗遗留下来的珍贵财富被废弃他用。深得祖上真传的养父发现继子是好苗子，开始手把手教刘兰昌雕刻技艺，天资聪明的他一看就会。12岁那年，刘兰昌在学校里已经小有名气，经常给老师和同学们篆刻图章，拿手活儿堪比街头艺人。

刘兰昌高中毕业后，为了熟练掌握雕版手工绘画技法，于1989年赴中国书画函授大学开封分校进修3年，受到不少名家的悉心点拨，让他积蓄了丰厚的绘画底蕴。

然而，当他满怀激情步入社会，决心将家传绝技推向市场的时候，随着高科技印刷工艺的崛起，让民间传统技艺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，一度走入低谷，仅靠小打小闹的手工制作，生存空间十分狭窄。

其间，刘兰昌的同学和朋友相继进城务工经商，不少人腰缠万贯，在生意场上已经立足，有人邀请他外出做生意。外面的世界五彩缤纷，对思想处于极度苦闷期的刘兰昌充满了诱惑，他忍痛割爱，抛下祖传绝技，远赴深圳经商，受聘为一家珠宝企业的负责人，生意做得顺风顺水。有了一定积蓄，他仍念念不忘祖传的木版雕刻绝技，毅然辞职回到郑州，重操旧业开办了一家画廊。那年月，为了迎合市场，客户需要什么就做什么，最后实现营销两旺。他心里盘算着，要在省城买房子安家，而养育他长大成人的养父却不愿离开故土。

春节回老家探亲，刘兰昌发现，养父守着那堆祖传雕版不离不弃，衰老的神情中流露出无奈和失望。他的心一颤，由衷感到，老祖宗费尽心血传下来的财富不能丢！他返回省城，处理货物，关了店门。

游子归乡，刘兰昌在蔡庄镇北头临公路盖起几间门面，一门心思钻研整合祖传绝技。

刘家祖上原有一个梨园，雕版所用木料基本都是自家产的，后来梨园被收归公有，断了材料来源。刘兰昌在养父的指点下，赴安徽砀山和山东冠县选购适宜雕版的梨木，运回来开成板子，就地挖一方大坑，将新鲜木板整齐地摆放进水坑内，用清水浸泡，每周更换两次水。浸泡一年后捞出木板，搁置阴凉处空水两个月，然后存放进相对封闭的室内3年至5年，方可作为雕版的备用材料。

艺术以创新为贵。刘兰昌师古而不泥古，坚持走出去，先后赴天津、四川、安徽和江苏等地，对朱仙镇、杨柳青、桃花坞、东昌府、凤翔、武强、梁平等十几个地方的木版年画进行考察取经，还专门到文物古迹集中的佛塔砖雕处，现场观察那些形态各异的佛雕，临摹收集第一手资料。他遵循古训、上法古人、外师造化、中得心源，广泛吸纳古今绘画技法，将中、西画风融为一体，力求笔下创作的佛画宝相端庄美丽、虚实映衬、气韵生动，更具有亲和力。佛画人物雕版属于精细技术活儿，细微的头发丝儿和丝绸衣服皱褶栩栩如生，容不得出现一点误差。他自制雕刻工具，精益求精，从选料到电锯刨板、开榫拼接、绘画样图、雕版、印刷等工序，集木工、绘画、雕工于一身。他为此经常通宵达旦。年轻气盛的他眼睛花了，颈椎也出现了严重问题。

刘兰昌伏案默默雕刻了20多年，竟然很少为外界所知。

20多年间，他像蜗牛一样，在幽暗的时光隧道里艰难爬行，苦苦寻求穿越。他的藏品柜里整齐摆放着800多块雕版，其中木版年画349块、神码纸符200块、木版佛画100多块、戏剧脸谱36块、其他题材雕版100多块，都是他长年累月用手工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。为了传承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化遗产，他将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艺术事业。他在属于自己的那方精神家园里，默默无闻地做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守望者。

刘兰昌感慨地说：“一个人的价值观和幸福感决定了他的命运，做自己最喜欢、最有意义的事情，才能够彰显出人生的价值。”

2016年仲春，正是草长莺飞、百花盛开的日子，刘兰昌偶然间看到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发布的“百花奖”大赛征稿信息。于是，他尝试性地将自己构思一年多才创作出来的木版佛画《四臂观世音》《释迦牟尼佛》等3幅作品，以照片形式发到大赛组委会指定的邮箱。时隔一个多月，他几乎把这件事给淡忘时，却接到大赛组委会的通知，让他带着作品原件赴福建参评入围奖。

地处闽中的莆田市，素有“海滨邹鲁”和“文献名邦”之誉，文化源远流长，建有闻名世界的工艺美术城。当年5月1 日，刘兰昌走进这座历史名城，与来自全国各地的艺术家们，在1600多幅入围作品中同台竞争200多个奖项。他的两幅作品《四臂观世音》和《释迦牟尼佛》很快受到评审委员会赵之硕、马佩、李风荣、王祖光、孙金瑞等专家的青睐。最终，《四臂观世音》被评为铜奖，《释迦牟尼佛》获得优秀奖。

在随后的颁奖会上，专家们纷纷将赞许的目光投向刘兰昌，并询问他属于哪一级工艺美术大师。刘兰昌憨态可掬地一笑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俺不是大师，俺这辈子只想恢复、传承传统技艺，抢救濒临绝迹的文化遗产。”

“木质实而花萼振”。破茧成蝶的刘兰昌好风凭借力，在文艺复兴的百花园里博采众长、硕果累累。2016年5月，他创作的木版年画《忠义千秋》荣获第十一届海峡两岸工艺品博览会银奖。同年11月，他的《无量寿佛》获得第九届海峡两岸中华工艺优秀作品银奖。2017年，他创作的《大势至菩萨》再获第十届海峡两岸中华工艺优秀作品金奖，受邀赴台湾参加中华工艺精品奖巡展。2018年6月，刘兰昌“心系灾区、十年回望”作品捐赠仪式在四川省绵竹年画博物馆举行，他的代表作品《四臂观世音》《三娘教子》《连年有余》共16件被绵竹年画博物馆收藏。同时，他被授予“河南省工艺美术大师”称号，创作的《大势至菩萨》等系列作品，被认定为首届“河南礼物”。“云成号”木版雕刻绝技被列入开封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刘兰昌担任开封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副会长。

近几年，刘兰昌坚持走出去，参加工艺美术博览会和画展，获得各类奖项20多次，中央电视台、河南电视台、《河南日报》等媒体相继作了专题报道。

太平盛世，老版古籍善本逐渐受到人们的垂青。扬州图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慕名找到刘兰昌，一次订购陆游《渭南词》老版印刷全本600多套。久负盛名的扬州广陵书社，负责人专程赴蔡庄镇，与刘兰昌共商长期合作事宜，他脚下的路越走越宽广。

刘兰昌自信满满地说，中华民族历史悠久，文化底蕴丰厚，他计划雕刻一套《三字经》《十二生肖》《二十四孝》图。尉氏籍名人志士灿若星河，在历史的长河中曾经流传下来很多励志故事，他将以这些名垂青史的人物和故事为背景，创作出系列木版雕刻组画，印刷装订成册，力求将华夏璀璨的民族文化推向全国，乃至世界。他还坚持“非遗文化进校园”活动，走进中小学校和河南大学文化与旅游管理学院，向师生们讲授木版年画，并让学生现场操作雕版印刷技艺，接受和传承中华民族传统文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