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油锤：矢志不渝传承祖传艺术

王油锤：矢志不渝传承祖传艺术

开封日报睢建民　畅国良　文/图

早春的一个上午，笔者慕名赴尉氏县门楼任乡偏僻的郭潘王村采访，农民出身的王油锤从简易工棚里钻出来，黑裤子、黑棉袄上脏兮兮的，沾满碎木屑和泥土，稀疏的白发已秃顶，黑红的脸膛尽显疲惫之态，眼前这个瘦弱的老人表情木讷，似乎跟木雕艺术完全联系不起来。

然而，就是这个没学过美术专业的农民，靠他那双粗糙、握锄把的手，化腐朽为神奇，将墙角那堆树根和木棍精心雕刻出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，还有那张古朴典雅价值上百万元的香樟木架之床，有幸参加首届中原文化博览会，受到业内行家的称赞，他因此成为中原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。

这一切成就的背后，岂知蕴藏着多少艰辛啊！

王油锤努力伸展两只早已弯曲变形的胳膊，摊开一双伤痕累累、结满老茧的手，十指中有3个指头尖儿因刀伤缺失，其中一根手指断了三节被畸形接上，这就是一个匠人为艺术追求所付出的代价。

一

1961年9月，王油锤出生在郭潘王村一个农民家庭，生活十分窘迫。他有5个姐姐，父母老来得子，生怕迟来的儿子养不活，就给他起了一个木匠工具的名字：王油锤，意思是结结实实，不惧任何风雨、坎坷、摔打。

王家世代从事农桑，王油锤的曾祖父王春山是个木匠，农忙时耕种，农闲时节为村人修房盖屋、扣梁檩做门窗，还应邀为婚嫁者打嫁妆，从来不收工钱，为的是混口饭吃，给家里节省口粮。以前，富贵人家建造宅院，门庭讲究的是光鲜气派、雕梁画栋，木格子门窗及屏风的浮雕和透雕，尽显匠人智慧结晶。而中国的木雕艺术，自新石器时代的河姆渡文化起始，历经秦汉，工艺趋于成熟，宫廷及达官贵人家中，古色古香的木雕艺术多用于古建筑和家具等实用器物，显示了主人的尊贵。至明清时期，“旧时王谢堂前燕，飞入寻常百姓家”，木雕艺术发展到鼎盛阶段，普通人家的桌椅板凳也讲究木雕花纹装饰，使得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木匠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。正是在这种背景下，王春山走村串户，吃百家饭，跟乡间的众木匠搭帮做活儿，广泛借鉴古人的雕工刀法，虚心汲取同行的一技之长，兼收并蓄、融会贯通，逐渐形成了王家的雕刻风格和绝技。王春山将自己的拿手绝活儿传给儿子王亭治，再由儿子亲手传给下一代人王庚戌，直至王油锤这一代人，延续不断，传承整整四代匠人。

王油锤从小就跟随父亲学木工活儿，斧、锯、凿、锛，工具样样拿手娴熟。可惜好景不长，祖传的技艺他还没有真正学到手就赶上特殊时期，家中祖传的木雕饰品乃至堂屋的雕花条几和神龛被洗劫一空，搬到街头砸烂，连同村人的仿古桌椅家具，淋上煤油焚烧了三天三夜，烧得王油锤父子俩心疼落泪。

祸不单行，王油锤的父亲被抽调到村里的打井队，在打机井时不幸被砸断腿，膝盖粉碎性骨折，成为终身残疾，从此再也干不了繁重的农活。十几岁的王油锤由此成了家庭的顶梁柱，读书断断续续，唯独对祖传的木雕绝技爱不释手。王油锤背起祖上传下来的木工箱子，像父亲那样走街串巷，开始为村民修房盖屋做门窗扣木料。乡村的夜晚，没有电灯照明，劳累一天的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，趴在父亲的床边，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亮，让父亲手把手教他木雕构图和雕工刀法。爷俩儿头抵头，时常熬到深夜。三九寒天，窗外大雪纷飞，手被冻肿、眼睛熬红，对于这些，王油锤全然不顾。

就这样，王油锤依靠父亲的口授，基本掌握了祖传的浮雕、透雕、圆雕和根雕技术要领，尤其是对王家木雕手工使用的“翁管形”和“钻条形”两大类毛坯刀、修光刀以及圆刀、平刀、斜刀、玉婉刀、中钢刀、三角刀等刀工刀法，学以致用，开始由家具装饰的实用活儿向精细艺术雕刻追求。

二

青年时期的王油锤赶上了祖国的改革开放时代，文艺复兴给艺术创作带来了百花齐放的春天，让他好风凭借力，为自身苦苦追求的木雕艺术插上理想的翅膀。他怀揣省吃俭用积攒的几百元，头一回出远门，跋山涉水去寻找木雕所需的原材料。

木雕需要材质瓷实的木料，而紫檀、黄花梨、香樟木等名贵木料多生长于南方热带地区。还有悬崖峭壁上的崖柏也是豫东平原所没有的。甚至有些木料王油锤平生只见过雕刻成品，压根就不知道树木长啥模样，更别说市场价值了。那年春天，他听一个生意人说南阳山区有黄花梨树出售，就独自搭车钻进山区的淅川县寺湾乡。晚上9点多，他徒步爬上山顶，黑蒙蒙的天空下起雨来，凌厉的山风呼呼作响，他浑身湿透、冻饿交加，偏偏又迷了路，空荡荡的大山里找不着一户人家。黑暗中，他摸索了大半夜，终于找到一个山民，才知道那里根本没有黄花梨树。及至天明，他不甘心空手而归，又搭车再赴陕西，继而转道湖北襄樊，从大别山的信阳转回到舞阳，兜一个大圈子，花光怀揣的几百元，一根树枝也没有见着。那个年代，几百元是全家人半年的开销，就这么轻易让他给“扔”了。

一心追求木雕艺术的王油锤一点也不灰心，节衣缩食，积攒够路费，再次远赴云贵高原，漫山遍野去寻找心目中的黄花梨。在云南与贵州交界处的深山里，他遇到一位80多岁的老翁。老者抬手遥指山顶一棵弯腰矮树说：“那就是黄花梨，俺记事时看到它就那么大。”王油锤走近仔细观看，发现这棵树不足两米高，直径30多公分，很不起眼。他就跟自己打赌，信了老者的话。经过讨价还价，王油锤花500元买了下来，最后一路周折运回家，运输成本近千元。这棵不起眼的树轱辘横躺在王家院子里，街坊邻居闻讯纷纷上门来瞧，都说他忒傻，千里买回来一堆废柴火，恐怕烧锅也难点着火。

任由街坊邻居取笑，王油锤从书店购买有关黄花梨的书籍，对识木、鉴木、赏木、种水、用木、藏木等知识认真研读，认定自己购买的就是黄花梨树。他开始筹划着，要用这段黄花梨木雕刻一张架子床，等儿子长大了当作新婚礼物。这不仅满含着父爱的殷殷之情，更期待着祖传的木雕绝活儿在耳濡目染中传承给下一代。

做架子床需要大量木料，那些天然野生的黄花梨树大多造型不好，掐头去尾，只能取材30%用于雕刻。王油锤经济上有了盈余后，又去海南、广东、福建、湖南……不管是黄花梨、香樟木和小叶紫檀，只要碰见了，就想方设法运回来。还有太行山的崖柏，一株朽木斑驳的树根，花了他辛苦积攒的2000元才买到。为了巴掌大一块油料，他爬上山顶人家，跟山民讨价还价，磨破嘴皮，狠心掏100元才买到，个中艰辛，难以言表。

在使用电锯撕料过程中，王油锤双手紧握昂贵的原木，快锯到头了仍不松手，生怕电锯走斜造成浪费。稍不留神，飞快的电锯将他的左手中指从中间给切掉了，鲜血直流。家人把他送进医院，经手术治疗，勉强将断指接上，畸形愈合。伤口刚退痂，露出鲜红的疤痕，他又钻进工棚里操刀雕刻图案，手抖打滑，锋利的刀刃将这根手指尖儿给削掉了。十指连心，他当时疼得直跺脚。简单包扎一下伤口，他忍痛接着干活，那把“馋手”的刀具好像有意跟他过不去，那根手指再次被削掉一块肉，露出白花花的骨头，惨不忍睹。

看着爱人遭受这样的罪，王油锤的妻子眼泪汪汪地冲他说：“亚龙他爸，咱不缺吃不短喝，这活儿咱不干了。”

王油锤苦涩地一笑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：“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，不能到俺这儿失传了。”

坚定的信念是靠思想凝聚的，王油锤这个朴实的农民，一门心思要延续祖传的木雕绝活儿，根本就不在乎这些磕磕碰碰的小伤。

在以后的30多年里，王油锤为了追求祖传的木雕艺术，长时间操刀雕刻，手心结满厚厚一层老茧，十指的累累伤痕达15处，冬天手面因长冻疮，肿胀得像发面馍。

三

木雕艺术中独具匠心的动物和静物精美图案，无不来源于生活，尤其是像“嫦娥奔月”“麻姑献寿”等组合图案，最初是由想象繁衍成神话故事，而神话故事又孕育出科学技术。基于这一理念，王油锤并没完全模仿祖传木雕艺术，而是贴近生活，以创新为目的。他时常一个人走出野外，犹如童年爱迪生孵小鸡那样，全神贯注观察树枝上栖息的喜鹊、柳梢头鸣叫的知了、坑塘内并蒂的莲蓬，乃至花蕊间的蜜蜂、砖墙缝的壁虎和地上爬行的蚂蚁，他一看就是大半天，痴迷到连吃饭都忘了。

眼处心生画自神。正是这来源于生活的独到细微观察，让王油锤悟出了神韵，他雕刀下创作出来的壁虎、知了、蜜蜂、青蛙、蚂蚁、甲壳虫等自然界的生物，如拷贝一般，静中欲动、形象逼真。

木雕大致分为浮雕和透雕两大类，浮雕相对来说背面有木料依托，雕刻的图案呈现立体感，一般情况下，整体连接极少中断。而透雕最难，要在一块巴掌大的木料上雕刻出来一只昆虫，方寸之间，昆虫的爪子需要立起来表现出随时跳跃的动感，还有细如发丝的触须，蜷曲中透着灵动，这么精细的活儿，手一抖就会断接，而断接的艺术品存在瑕疵，是会大打折扣的。有一次，王油锤花费7天雕刻一只蝈蝈，准备参加中原文化艺术博览会。雕刻到最后的环节，蝈蝈的一条腿将要完工时，他憋一口气不敢喘，连眼睛也不敢眨巴，结果不听话的手指还是出现了颤抖，雕刀一滑，将蝈蝈触地的细爪给弄断了，他气得扼腕叹息。

王油锤这辈子最欣慰的事情，是花费了10多年，坚持不懈为儿子亚龙雕刻了一张黄花梨架子床，还有套间里摆放的两组香樟木衣柜。新婚的儿子躺在这张雕花床上，睁开眼随处可见木雕艺术，伸手就能够触摸到精美图案，耳濡目染中，自然就爱上了祖传的木雕手艺，跟父亲打下手学雕刻，没几年就出师了。目睹儿子亚龙成长为王家木雕第五代传人，加入河南省轻工业美术协会，被授予“河南省工艺美术大师”称号，王油锤开心地笑了。

有了儿子做帮手，王油锤的木雕艺术创作劲头更大了，他要用纯手工雕刻一张融合古今风格的架之床。农闲时节，他坐下来认真研究古代的龙床、拨步床、罗汉床、六柱架之床、束腰六足折叠榻等多种结构和精美图案，结合现代床的实用特征，经过反复设计，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、耗费多少心血，终于绘制出12柱架之床的图纸。此床选用上好的香樟木料，总长度为2.67米、床面内径2.20米、高度2.53米、宽度1.90米，总共有228个部件、341个眼和333个榫。单说这开榫，就有单榫、双榫、明榫、暗榫、斜榫、圆榫、燕尾榫、走马榫等构成，皆为传统工艺。床身由34组双面透雕和68组平面浮雕组合，没有使用一颗钉子。每一组雕刻图案都蕴含着吉祥的传说故事。如底部的浮雕螭龙，双龙中间辅以牡丹花，龙身雕刻如意纹，寓意螭龙捧圣，吉祥安康。束腰牙板的平面浮雕，雕刻多组缠枝莲，连绵不断，期盼着人丁兴旺。还有双面透雕的五串葡萄，枝蔓缠绕间栖息两只百灵鸟，一粒粒葡萄果呈半圆雕，紧密相连，细阴雕的刀工勾勒出叶脉纹理，质感很强，象征着多子多福。“麒麟吐书”的故事，源于孔子救助受伤的麒麟，麒麟为了报恩，口吐天书三卷，让孔子潜心研读，终成一代圣贤。根据这一民间传说，王油锤选择架之床两端中央部位，用大块木板设计，分别透雕两组“麒麟吐书”图案，暗含“麒麟送子”之意。一张床，102组图案，每一组都堪称上乘之作。将这些木雕图案完整地拼接在一起，如郢人斤斫、了无痕迹、坚似磐石，不得不让人赞叹匠心独运！

为了设计制作这张床，王油锤差一点搭上了性命。因长期伏案从事木雕创作，活动量少，王油锤的高血糖引发肾病综合征，经过系统治疗已经控制住了病情。从2014年年初开始，他让儿子当帮手，设计制作仿古架之床。这段时间，为了一幅图案，创作的灵感来了，他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，到了吃饭的时候，妻子喊几遍，一碗面条热了凉，凉了又热，仍然顾不上吃一口。饥一餐饱一顿的劳累，营养跟不上，他的病情再次复发，本来就弱小的身子瘦了一圈，浮肿的眼皮耷拉着，模糊了双眼，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，不得已住进了医院。可人在病床上输液，他的脑子里依旧闪念着架之床的木雕图案，病情刚稳定，就急着回家干活儿。他说，不想在有生之年留下遗憾。

王油锤和儿子整整花费4年，终于做成这张架之床，仅香樟木料就用了5立方米。

2018年，首届中原文化博览会在洛阳开幕，王油锤带着架之床的图片介绍参加，很快被山西一位富商看中。富商派人亲赴王油锤家中观赏真品。由于富商嫌香樟木便宜，所以他与王油锤约定，自己购买小叶紫檀木料，让王油锤按照这张架之床的图案制作。他将面临着新的挑战和突破。

王油锤一直有个心愿，要为人民的公仆焦裕禄雕刻一尊全身像。当年，焦裕禄在大营镇当区长剿匪反霸的时候，经常夜宿他们村里，他父亲还给焦裕禄送过信。为了实现这一愿望，他跟随河南省专家团参加焦裕禄干部学习班3天，还和儿子两度赴兰考参观焦陵，长久地站在焦裕禄雕像前凝思。他回来投资几千元，选用香樟木料，按照焦裕禄生前的身高和体貌特征，设计雕刻出带底座190厘米的雕像。这尊雕像形神兼备、风采依旧，好似当年的焦书记又回来了。王油锤决定，要将这尊焦裕禄雕像捐赠给焦裕禄纪念馆，让社会上更多的人们学思践悟，弘扬人民公仆精神。

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”。农民出身的王油锤，由一个走街串巷的小木匠，怀揣着木雕艺术的梦想，苦苦追求了40多年，终于“守得云开见月明”。王家木雕艺术，已被开封市政府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2018年，王油锤创作的崖柏木雕《祝福茶勺》，参加中国旅游商品大赛，获得参赛奖，被河南省轻工业协会认定为“河南礼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