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学者又是工匠

任鹤林 非物质文化遗产“开封朱仙镇木版年画”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

　是学者又是工匠

李中华

这个学者和工匠，说的是一生和木版年画干上的任鹤林兄。他原本是个画家，素描、油画、国画都中。因工作需要，他染指了木版年画，一搭手不要紧，成了这个行当的学者和工匠。学者和工匠这俩词，听起来有些不搭调，但搁他身上可得劲，一点儿也不掺假。

初中毕业，他直接考河南大学美术系。学校面向全省招40名学生，他画了张《民兵习武图》交了卷。这事儿他也冇在意。不日，录取通知书来了，全县就考上他一个人。他说：“我是糊里糊涂上了大学。”

好家伙，瞅瞅这才情。

大学毕业后，鹤林回到家乡兰考文化馆，做了专职画家。

1983年，市里要弘扬民族民间文化，成立了“开封朱仙镇木版年画出版社”。鹤林是画界青年人中的佼佼者，被选调到年画社工作。他从兰考走进了汴梁城，从此和年画结下了情缘。

其实，这事儿正中鹤林之意，他从小对年画就有兴趣。去大伯家走亲戚，看到门上贴的《五子登科》，他稀罕得不得了。春节，父亲买了张《大公鸡》，那鸡毛细如发丝，他惊道：人间还有这等功夫！如今来年画社工作，给了他一个施展拳脚的舞台。

那时候，年画社仅有几张遗存的作品，开封城也难找到几张老年画，这可咋办？鹤林有大谋，他要面向全国寻觅。他听山东一位搞木刻年画的同仁说，上海鲁迅纪念馆有鲁迅收藏的开封木版年画，便搭火车来到了上海。他跟纪念馆负责人说：“俺想看看鲁迅收藏的年画。”人家都没正眼看他，回答的可干脆：“门儿都没有，这是国宝，谁想看就看了？”鹤林碰一鼻子灰回来了。

不能算拉倒啊，看来得搬大角才中。鹤林来到北京，拜访木刻权威，被称为“新兴木刻先驱和开拓者”的刘岘先生。刘先生说：“鲁迅先生收藏的那26幅开封年画，是19世纪30年代我送给先生的。我给你写封信，你去吧，应该没问题。”鹤林拿着这封信又去上海，还真灵，人家不再板脸，热情地将这26幅作品拿了出来。鹤林搭眼一瞅，高兴得差点蹦起来，这26幅作品，果真是开封年画，刻印精道，色彩艳丽，幅幅精彩。他赶忙拿出相机，将这些宝贝拍了下来。

鹤林第二次拜访刘岘先生，又办了件大事儿。他把开封年画社没资料的情况说与先生，刘先生说：“你去找王树村，他是中国年画大家，专吃年画。”

来到王树村先生家拜访，让鹤林大开眼界，王先生收藏的各个年代的老年画《加官晋爵》《福禄寿》《麒麟送子》《富贵长久》等，让鹤林目不暇接。更令他欣喜的是，开封1962年成立年画社的创新作品，他也悉数收藏了。鹤林壮着胆儿说：“王老，俺想把开封年画拿回去复刻，请先生准许。”王树村先生真是慷慨之人，他说：“拿走吧，保管好就行了。”鹤林这次从王老处借走了年画100多幅。诸位，这个等级的年画最近在香港拍卖，一对50万元，值大价钱咧。王树村先生对开封年画复兴的扶持可见一斑。

近些年来，鹤林脚不沾地儿，遍访年画艺人，把开封民国年间的年画老店掌柜是谁，刻工、印工姓什名谁摸得透透的。他在民间收集到河南各地及全国各地木版年画儿2000余件，你上他家瞅瞅，一摞一摞的年画儿堆成了小山，他这儿成了木版年画的宝库啦。

人要喜欢上啥，玩儿命也得去干。鹤林参加河南省文联召开的“民间文化抢救工程启动仪式”，回来后动了心思，他想，开封年画这么精彩，我是干这个的，我得下功夫弄这事儿。于是，他辞去了年画社副社长、总编辑的职务，放开手脚自家干了起来。

他请来了年画老艺人朱永敬，挖来了在雕刻工艺厂当传达的刻工卢永泰。干活儿你得发工资啊，他有个好儿子好儿媳，两人各干了一摊儿生意，他们孝敬老爹，将自己挣的钱都投给了老爹的事业。夫人是贤妻良母，不打他的别，咋着都中。为了年画，全家齐上阵了。

刻年画版，得先有画稿儿，鹤林是画画儿出身，这本事正好用上。他将收集来的年画，挑选出精品重新绘制。他本着继承传统去其糟粕的理念，将老年画中不完美的部分进行了精细整理，大大提高了开封年画的品位。

刻版是个大工程，一幅年画一般有5种颜色。5种颜色要刻5个版，这么多作品猴年马月才能刻完！鹤林心急，自己上了手。

他躬身求教师傅，朱师傅说：“你会画画儿，能理解线条，长线一气呵成，这得刀上有功夫。”鹤林恁聪明，一听便理解了，画画儿用笔，刻版用刀，把笔力变成刀工，以刀代笔塑造形体，这是个转换的过程。

几年来，鹤林他们3人复刻了开封年画代表作近400块儿，这瑰丽的传统文化，在他手中得到了原汁原味儿的传承。

鹤林刻版冇明冇夜，时任省美协主席的马岭说：“学弟，你上瘾了吧，啥时候来，都是见你刻版咧。”鹤林冇别的心思，一心搁到刻版上了。连轴转是家常便饭。有天，他连续熬了两个通宵，忽觉得心口阵阵巨疼，脸色煞白虚汗不止。儿子闻讯，叫来救护车送到医院，一检查，心脏病，两根心血管堵塞90%。这病况已危及生命，不住院不中了，刻版的事儿他只好停下了手。

住院后，他和大夫有段对话，我听后眼睛湿湿的。

鹤林：“大夫，我这病，孬到啥程度？”大夫：“病况已经很严重。”

鹤林：“您给我交个底儿，我还能活多长时间，是一年？是两年？”大夫：“这很难估计。”

鹤林：“我想得个准信儿。”大夫：“冇准信儿。”

鹤林：“那可不中，我那年画还有些精品冇刻完，能活几天，让我心里有个数儿，俺好做打算哪。”

电影电视里的英雄，在生死关头都是说些豪言壮语，鹤林面对病魔，说的是最普通的老百姓的心里话。他割舍不下刻版的事儿，他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，把事儿耽误喽啊。

有病以后，他常常想到生死问题。有晚，他做了个梦，梦见去阎王爷那儿报到，阎王爷对他说：你掌握恁多年画资料，你又会画画儿，又会刻版，把你的事儿办完再来吧，现在不收你。

梦醒来，鹤林一阵欣喜，自言自语道：老天爷给我时间了，我能将年画进行到底啦！

为了年画，他把命都要搭上了。此时，我不知道该咋描述他，任何词汇都显得苍白无力。